纳兰词与吴门琴派的《秋风词》

二十四节气,始于立春,终于大寒。

随着四时节令抚琴,自然是能体悟最多的。

琴曲《秋风词》对应着李白的名作《秋风词》。

“秋风清,秋月明,落叶聚还散,寒鸦栖复惊。”

李白的秋风词,写的是思念。

诗的末尾一句,“早知如此绊人心,何如当初莫相识”,类似的话,除了那句出处颇有争议的“第一最好不相见,从此便可不相恋。第二最好不相知,如此便可不相思”之外(一说仓央嘉措),更令我动容的,是清初第一词人纳兰容若在《送荪友》中写下的:

“人生何如不相识,君老江南我燕北。”

现行的《梅庵琴谱·秋风词》脱胎于康熙四十七年的《一峰园琴谱·怅怅辞》,再早便不可追溯了。

康熙年间,江南,秋风,思念。让我想起了一个人。

这个人叫严绳孙,字荪友。他是宰相公子、清初第一词人纳兰容若那首并不脍炙人口的词作《送荪友》的主人公。

康熙二十四年暮春,三十一岁的纳兰容若已病入膏肓,他身居高位的父亲不得不替爱子请求皇帝,准允他辞去御前一等侍卫的差事,告病在家。

某夜,病榻之上的纳兰容若迎来了一个故人。这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知己,严绳孙,他要告归江南了。

此去一别,便是永诀。他们彼此心知,却依旧强撑着相视而笑,说着彼此保重的话。

严绳孙走后,容若在灯下枯立良久,无言,写下了这首泣血之作。

“芙蓉湖上芙蓉花,秋风未落如朝霞。”

一个月后,容若走了,剩下严绳孙在江南的秋风中思念着他。

江南的秋风,除了静美,更多的是克制。如同辞别那晚的纳兰容若和严绳孙。

吴门琴派的《秋风词》同样是克制的。

在吴门琴派的《秋风词》里,从九徽上七徽六分、再下九徽的“进复”,被一个并不张扬的“幢”所替代。仅仅通过这一细微的变化,《梅庵琴谱》里那一阵呼啸而过的北风,便成了清和却不失苍劲的江南秋风了。

“落叶聚还散”一句中,“散”字对应的“挑”,以一个轻柔向上打转的挑弦,一抹轻风将落叶捧起,旋即叶子在空中飞舞的姿态,便跃然眼前了。

故而,在我看来。“克制”,是江南秋风最优异的品格。

克制,并不意味着不怅然。极致的思念,是无声的凝望。

这个字,叫做“远”,是古琴的一大况味。

以《送荪友》作结,或许是最好的解释。

人生何如不相识,君老江南我燕北。
何如相逢不相合,更无别恨横胸臆。
留君不住我心苦,横门骊歌泪如雨。
君行四月草萋萋,柳花桃花半委泥。
江流浩淼江月堕,此时君亦应思我。
我今落拓何所止,一事无成已如此。
平生纵有英雄血,无由一溅荆江水。
荆江日落阵云低,横戈跃马今何时。
忽忆去年风月夜,与君展卷论王霸。
君今偃仰九龙间,吾欲从兹事耕稼。
芙蓉湖上芙蓉花,秋风未落如朝霞。
君如载酒须尽醉,醉来不复思天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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